红场阅兵，对莫斯科来说，是献给二次世界大战胜利荣光的国家级仪式，更是向世界展示俄罗斯军事力量的年度战略路演。然而，在今年5月9日的81周年纪念日上，克宫已经预告，红场上将空无一车，无论是坦克、装甲车，还是导弹发射车，这些曾经代表俄罗斯实力的阅兵主角全部消失。
1945年，苏联首次在红场阅兵庆祝击败纳粹德国以来，这还是头一遭，克里姆林宫将原因归结为“当前作战形势”和“乌克兰恐怖主义活动”，但这个解释不够用，从冷战对峙到车臣战争，从格鲁吉亚到克里米亚，俄罗斯的地面装备从未缺席过红场，那么普京政府为何偏偏在2026年这样做？
安全困境的质变
阅兵取消地面装备，最直接的原因是乌克兰的远程打击能力改写了莫斯科的安全顾虑。
传统阅兵的安全威胁在地面，恐怖袭击、车辆冲撞，这些可以用防空体系和外围封控来应对。但乌克兰无人机在四年冲突中已将打击半径延伸至1800公里，莫斯科早已进入其作战半径。真正的脆弱点在装备集结区，数百辆坦克、导弹发射车在阅兵前需要长时间停放在莫斯科郊外进行排练和整备，这些露天集结的装备群无法隐蔽，一旦遭到精确打击，损失的就是成建制的阅兵方阵。
一架无人机撞上一辆T-90M坦克并不可怕，可怕的是这个画面被全球直播，一旦有装备在红场上因袭击受损或熄火抛锚，电视直播无法遮挡，整个胜利日阅兵的政治效果都将化为乌有。
过去威胁阅兵的是恐怖主义，恐怖主义破坏仪式但不否定国威，被炸是受害者，反而凝聚悲愤。但来自乌克兰的精确打击属于主权国家间的军事行动，一旦坦克在红场上被对方无人机击中，一场展示国家力量的政治仪式反而会被外界解读为对方能力的展示窗口。
莫斯科在安全恐惧和象征展示之间做了取舍：保留徒步方阵和空中表演，砍掉最危险的地面装备集结。空中表演可以由战机从多个机场快速起飞完成，不留地面痕迹；徒步方阵可以由克里姆林宫卫队等精锐部队以高度分散的方式完成排练和检阅。两者都不需要在红场附近有大规模、长时间、不可隐蔽的装备集结。阅兵方案的设计者把风险控制推到了极致——宁可让场面冷清，也不能让画面失控。
装备储备的亏空
安全顾虑解释了“今年为何不展示”，但解释不了“为什么此前从未中断”。
2023年红场阅兵也不安全，当时俄乌冲突已进入第二年，但那一年仍展示了一辆T-34坦克作为历史象征，且阅兵并未中断地面装备展示的传统，为什么2026年连一辆象征性的坦克都拿不出来？
真正的原因在于库存，俄军在这场战争中已损失超过1.16万辆装甲战斗车辆——主战坦克、步兵战车、装甲输送车，覆盖整个地面装甲体系，工厂翻新线必须优先补充前线损耗，已经没有余力为阅兵专门调配装备。
冷战时期的苏联有能力在红场展示重装备的同时维持前线对峙，是因为乌拉尔以东的仓库里封存着数以万计的坦克。今天这个缓冲层被战争持续消耗殆尽，翻新产能恰好被前线战损吃光的那一刻，红场上就空了，2026年是这个临界点。
更隐蔽的损耗在防空领域，实际上，俄乌双方在战争中都消耗了大量防空系统和拦截弹药，俄军防空体系的战备状态已经影响到莫斯科对远程打击的防御能力。一个首都无法确保阅兵装备集结区的绝对安全，这件事本身就构成了对其军事威慑力的试探性检验。防空损耗不是阅兵取消的直接原因，但它让安全恐惧成为了一种合理的恐惧——如果防空体系能够有效拦截所有威胁，无人机打击根本不构成取消阅兵的理由。
战争叙事与阅兵叙事的矛盾
安全威胁和装备缺口解释了“办不了”，但还有一个反向的问题：俄罗斯为什么没有完全取消阅兵？答案在于胜利日的政治功能无法用其他仪式替代。
胜利日阅兵承载的是苏联二战胜利叙事的年度再生产——卫国战争牺牲2700万人、最终攻克柏林，这套历史记忆通过红场上的重装备方阵年复一年地被激活。普京执政以来将其打造为民族主义情感和军事自豪感的核心政治仪式，取消，意味着承认连最基本的国家仪式都无法保障，政治代价远高于办一场精简版阅兵。
但保留阅兵又产生了另一层尴尬，阅兵仪式的功能是展示“我们已经取得胜利”，而当前战场的现实是“战争仍在继续”，而且俄罗斯没有取得决定性胜利。展示那些在乌克兰未能取得成功的装备，只会激怒那些要求更强硬作战的亲普京选民。
面对这个叙事困境，克里姆林宫的应对是转换阅兵的叙事焦点。直播画面将重点展示在前线执行作战任务的各军兵种军人，以及驻守在战略火箭军、空天军和海军舰艇上的作战班组。阅兵的叙事从“展示装备”转向“赞颂军人”，当人成为叙事的中心，装备短缺就不是软肋，与其用坦克强化“必胜”的预期，不如用前线士兵的影像渲染“正在苦战”的动员情绪，这场阅兵变成了“正在进行的战争”。
普京已经提议在胜利日期间临时停火，这么做是为了将阅兵的“缩水”包裹在一个更大的和平姿态中，既对冲国际舆论的负面解读，也为军事收缩赋予“主动克制”的道义外衣。
佩斯科夫将装备缺席归因于两个因素——“乌克兰恐怖主义活动”和“今年并非逢五逢十纪念年”，前一个理由是真的，后一个则带有外交辞令的性质。2023年红场阅兵也非重大周年纪念，那一年展示了一辆T-34；2025年阅兵则展示了超过180辆装备。
当一个国家的军事仪式开始收缩规模，原因可能很多，安全、库存、政治叙事，但最终都说明：可投入展示的战争资源，正在被实际战争的消耗所吞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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